青响___

花谷脑残粉,唐门明教墙头
弧巨长

【四洲本纪·卫沈卫前世】花


我是一棵树,生长在魔界最高的山峰顶端。

说来挺奇妙的,我虽然是一棵树,但是自初生之时便有了意识。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也没办法和他人交流,但我却真真切切感觉我自己活着。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人型生物似乎总把养育自己的人们称之为父母、亲人,他们认为他们之间的血缘联系似的他们比别人更加亲密,称之为“感情深厚”,而我对这些却感觉很是模糊与莫明。毕竟历经千年万年,我依旧无法明白人型生物所称呼的“感情”和“血缘联系”之间的关系。即使我的确拥有我的养育者的血脉,但我并不能体会到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是说……并不像他和他的女儿或者父王那样的……感情。我似乎更像是他的一个所有物、一个栖息地,也许能勉强算得上一个朋友吧。

一个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回应,自然也不会背叛的朋友。唉。


说起来我的养育者,他是个意外固执的人、呃、魔。我是在他浇灌之后才苏醒的,之前的事情不太清楚,只觉得在一个小黑盒子里睡了很多年,直到一双手把那个盒子打开,然后就被埋在了深厚的土地中。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是他在浇灌我。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脸还是软乎乎的包子脸,双手甚至抓不稳他身旁的木桶。但那双手却将一把匕首抓的很稳,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冷着一双金色的眼眸,低着头,在腕间割出一道血痕。我在接触到他的血液那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的血很甜,甜的像是……像是三月的凉风;但又很苦,苦的像是偶尔飘来的深色花瓣。

我是后来才知道像我这个品种,本是不需求血液来成长的,但似乎因为原生地是天界,我却落到了魔界,总是有点变异。其实他本不用亲自喂养我的,我越是成长,对血液的需求就越多,这对他的身体情况自然不是好的。而且他是魔王的继承人,有那么多仆从,完全可以随便找一个人来。我必须说他完全知道这件事,只是很固执,一定要亲手打理我。甚至就连平日的什么松土施肥,也一定会亲自来做,固执地想把我完完全全的据为己有。我是没什么异议的,就算有意识又怎么样,我就只是棵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树啊。

也因为这样,我在漫长的时间里面总算有了点期盼,不至于无聊到一觉睡上几千年。



有的时候我看他,不像是看我的养育者,反倒像是看我养育的幼苗似的。

他那时候小小的一个,穿着黑色的短打,每天来喂养过我就躺下圈成一个圈,把我圈在他身前的一小块领地里,睁着眼睛看我,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翠蓝色的碎发软软地落在他脸上,更映的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幽幽的,有点吓人。他不再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动不动,大约是我长了第六根枝丫的时候。我抽条的时候他也在长大,身形看着挺拔了许多,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发长长了些。只有他的眼睛没变,依旧是幽幽的。不过他开始和我说话了,话语断断续续的,有的时候是他遇到的事、见过的人,有的时候是他心里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和感受。他来见我的时候是断不会带别人的,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说。当然,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是不清楚的,但我觉得他心里有数,因为说到某些话题的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别的东西的。自那之后我就完完全全变成了他的倾听者,他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我听,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他什么都想讲给我听。我有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过这不妨碍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不再是一汪死水,里面开始有点波澜,像是养了一尾小小的鱼苗,偶尔在里面摇头摆尾。我喜欢他眼睛里有光的样子的,魔界太暗了,永无休止的黑夜和和头顶的五轮红月,实在诡谲阴暗的很。

后来他长得更快了,在我的枝叶堪堪能遮风挡雨的时候,他已然是一位高挑清瘦的青年了。以前那双圆圆的金眸变得狭长魅惑,长到大腿的发丝被他懒懒地用发带一扎,披件简单的墨色大氅,往那里一站特别贵气。我潜意识里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的,美艳华贵,像红月下闪着妖冶光芒的花,满是金色的花纹,只匆匆瞥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花香使得空气变得极为危险,呼吸的少了活不下去,可太多又会慢慢被麻痹、被杀死;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指尖缠绕、挑逗,却又永远高高在上,让人被他吸引着想要向前、却永远的摸不到哪怕是他的边缘。而花瓣上流转的晶莹水滴既是甜美的甘露,又是教人欲罢不能的毒药。我喜欢看他这样子,眉目一挑就会被引向地狱,可这里本来就是魔界,他本身就是魔。

我真喜欢他这样子,明明妖艳的很,却又意气风发、闪闪发光的,浑身上下都是生机。

我有时候期盼时间就停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那样我每天见到的就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而不是比初见时更加沉默的魔。我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有百多年没有见过他,好在我已经长大了不少,可以缩减水分需求,不再需要他的血液每日来喂养我了。再见到他的时候,他那件大氅已经换了,换成了件用金丝秀满复杂花纹的黑氅。他的衣服也变得异常华贵,繁复琐碎的装饰和零件在他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大片大片的金色绣花和黑氅上的一模一样。我见过几次这样的花纹,他以前有几件礼服上秀的也是同样的纹路,但那都是用银线秀的,也没有这么繁冗。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头发全都散着,遮住了他的脸,所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分明看起来是受了封赏,却这么颓丧阴沉。可我问不出口,只能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将额头抵在我的树干上,然后沉沉地下坠,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依靠在我身上一样,那么疲惫、那么悲伤。

我开始期盼他能和我说说话,就像以前他每天做的那样,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他在想什么,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抵着我的树干,安静到我几乎都听不见他在呼吸。我开始想如果我能化成人形,是不是身体会柔软一些、温暖一些,就算他不愿和我说话,至少也靠着舒服点。哪像树干这么硬邦邦的,还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这么沉默地坐了一天一夜,直到有一只小狐狸跌跌撞撞地在一个仆从下领着来这里找他,才将头发别在耳后,带着点笑意地张开怀抱,拥住了那只小狐狸。我却不喜欢他的笑了,他笑得教我莫名难受,像是流动的水分被人抽走、层层树皮被人砍断扒掉那样,难受的感觉快要死掉了。

我当然是不会死的,毕竟我的树皮还好好的待在我身上,也没有哪个魔能从我身上抽走任何水分——那可是流淌着他的血液呢。他不说我也感觉得到这种力量,只怕整个魔界除了他的父亲——魔王曲元殇——之外,没有比他更强的了。我偶尔还挺骄傲的。



后来他就不是一个人来见我了,还带着那只小狐狸。那小狐狸大约是百来岁,已经能化形了,模样是个精灵古怪、但有点呆的小姑娘,个子才到他的腰际。只是化形后耳朵还尖尖的,尾巴也藏不起来,留在身后甩来甩去。其实这是小狐狸看起来有点像他小的时候,都是软软的包子脸,大大的眼睛,却比那幼年的他更加活泼天真。他带了小狐狸过来后就让她自己玩去,自己却沉默地坐在我的脚边,不像以前看我那样幽幽地、直直地盯着——那也许是叫独占欲吧——反而像是化开的一汪水,又带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我不知道这只小狐狸对他来说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再度沉默,只能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生长。

待化形后的小狐狸是少女模样的时候,他终于和我说话了。他开口说话的那天我像是在无水的石地上生长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滴甘霖,全身的纤维和水分都在叫嚣着渴求和喜悦。我好高兴,我以为我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他又开始努力地、断断续续地讲他的事情,和他幼年时很像,说一句话都要等很久,才能找到下一句该说什么。这么多年,我已然了解为什么他说的这么费劲了,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就算什么都可以和我讲述,也总要一件件来;更何况他开不了口,却是因为他忘了该怎么开口、能怎么开口。但至少他又肯和我说话了,这很好,至少他还能和我说话,哪怕没法回应,也总能让他舒坦些吧。

也是听他说我才知道,原来曲元殇早就已经战死了,我的饲养者成了新的魔王,而这只小狐狸是他的女儿,却又不是他的女儿。我大约理解了,或许小狐狸和他一样,也是被抱来的,如同他也并非曲元殇的亲子。我渐渐开始喜欢小狐狸了,她笑的甜极了,耍小聪明的模样和他一模一样,甚至成长至豆蔻年华都像他那时候似的。妖艳美丽,眼睛里却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小狐狸开始发现我真的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偶尔她会背着我的饲养者独自过来,身影一闪就爬到了我的树枝上,两只小手搭在下巴底下,望向远处一片漆黑之中的几点亮光,悄声和我说话。她问我天界是什么样的,魔界为什么有五轮红月,她分明是妖又为什么是他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谁。我当然没法回答她,我没去过天界,醒来时魔界就已经是五轮红月了,至于他……我也只知晓他们并非血缘意义上的父女罢了。不过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不知晓我是有意识的,她只是和她的父亲一样,需要什么东西听她说说话,说说那些或者没法说,或者不好意思说的话。

他如果来的时候看见小狐狸坐在树枝上,是很生气的。即使他对小狐狸极好,但我似乎是他所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在他眼中能让小狐狸见见我已经是最大的宽限了,结果小狐狸还往我头上爬,他能寒着脸寒一天。我有点想笑,如果我有脸的话,上面一定满是褶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笑,可我就是觉得他因为这个而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尤其是年纪大些后平常总是颔首垂眸的稳重模样,因为这个而气的像幼时的小包子似的,特别可爱。

但小狐狸才不会听他的呢,下次依旧偷偷摸摸地来,依旧趴在我的树枝上小声说话。

于是我开始经常能看见他气的要死又不舍得责罚小狐狸的模样。至于小狐狸恃宠而骄的小样子,和她父亲以前做了什么出色的事物而忍不住偷偷自得的小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若非深知他的事情,初见这俩妖魔,也是要说他们两个是亲亲的父女的。他们真的很神奇,分明连种族都不是同一个,却显得一模一样。

小狐狸出嫁的那天早晨又悄悄地跑过来了,她穿了一身很好看的大红喜服,纯白的发丝上点缀了很多金色红色的发饰,比平日里看着还妖魅艳丽。她小声地和我说她以后就不能经常过来了,她要嫁去很远的地方,好在她的未婚夫和她父亲都是爱她的,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我想想也是,我的饲养者可是这一方世界的主人,小狐狸就算不是亲的,也是他的女儿,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把自己的孩子欺负了去。于是小狐狸轻轻环了我的树干一下,甩着我已好久没见过的毛茸茸的大尾巴走了。这天我的饲养者并没有过来,不过想来他应该很忙,没有过来也是应当的。那时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能将这一方世界都收在眼底。于是我盘踞在魔界最高的山顶看向下方的灯火,锣鼓喧天,红色的花瓣和纱幔几乎笼罩了所有地方,到处都是欢乐的。

我又开始想,我的饲养者到底为什么没有娶一位女子回来。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适合站在他身边,小狐狸也不适合——他们还是一家人呢。

或许是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了,再抬眼的时候,那片欢乐的海洋已经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到处都是烧焦的魔和妖,还有烧塌的房屋。我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下面看上去乱糟糟的,到处都有我不认识的东西四处砍杀,他们有的甚至来到了我的院子里,却被他布下的结界拦在了外面。我在这兵荒马乱中寻找着我的饲养者,他是王,应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他的子民都可以追随他的身影,听从他的命令。我当然找到了他,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狠狠一刀插进了心脏,我看见了他的心脏被掏出来,然后在那个东西的手里碎开。

我的饲养者啊!

然后我就看不见他了,我再看不见他了。

我试图捕捉每一张脸,没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可什么都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

可他总应该还活着吧?就算、就算没有心脏,他可是魔啊,总应该还活着吧?

奋力想要进来的那些生物们突然就打碎了那个结界,我看着一块一块剥落的结界碎片,却总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的饲养者怎么会就这死了?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消失在天地间,连一片灵魂都留不下?!

院中的生物们在砍伐我的树干,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里的防御是魔王亲自布下、应当最严密结实的,所以觉得我是什么天才地宝吧。可我怎么会是呢?我连自己的躯干都控制不了,只能看着他们砍伐我。一刀一刀地,真的很疼,但没有我感觉到饲养者死掉的时候疼。我不相信,我没法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或许是因为我坚定地认为他没有死,我院中那些想要伐倒我带走的生物被一道金光扫开了。我当然对那道金光熟悉的很,那是我的饲养者,他果真没死,他果真还活着。

可也仅仅是活着罢了,那一击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他跌跌撞撞地倒回了小狐狸怀里,金色的眼眸开始泛白,身体也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小狐狸依旧穿着那身红彤彤的喜服,妆却花了,娇弱的身子甚至抱不住她的父亲。她只能哭,不断地试图救治我的饲养者,可没什么效果,她和我一样,深知他将死亡的未来并且惧怕着。

我开始有点恨自己了,为什么我就只是一棵树?一棵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开花就死的树呢?我的饲养者就要死了,可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一点点变成灰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只能看着。

“可……惜了……”

我听见我的饲养者说,他的眼睛几乎已经全白了,只剩下瞳孔还是深沉的黑色。待这最后一点黑消失后,他就真的要死了。

小狐狸抱着他跌坐在我的树下哭,她的泪水滴落在我的饲养者的脸上,直直砸穿了过去。她哭的更厉害了。若我也有身体,我也想哭。可我没有。

“……再也……看不见……你……”

我?我什么?

我的饲养者最终没有把话说完,瞳孔便白了。他死了。除却他的腰肢以上,其他地方都已经化作飞灰,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我想听他把最后的话说完,可是我再听不到了,我甚至再也听不到他跟我讲话了。

他死了。

我开始思索他都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而且就算我还活着,也总是要死的。若是我的树干没法再连着树根,我也是一样要死的。外面那些生物显然不会放过小狐狸,也不会放过我。

我想他都死了,我也总要死的好看些。都活了几千年也没能化形成功,大约我这辈子是变不成人形了。死了也很好。

只是可惜了,我的饲养者没能看见我的花是什么模样的。

其实看不见也很好,看见的话,他也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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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期的作业,因为时间不够所以硬生生把5k字小短文缩成了1k词英文小故事,删删改改结果最后英文版的因为电脑坏掉了而丢失了_(:зゝ∠)_

请无视封面上那个大大的LYLuo,毕竟这棵树他就是一棵树啊!于是瞎几把把洛霖英的名字写上去好看起来向本书似的_(:зゝ∠)_

意思意思心疼一下致死都没化形的树,好歹转世之后变成了帅小伙呢ლ(╹◡╹ლ)

然后感谢四洲的小伙伴们,这个世界真是太棒啦完全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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